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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 17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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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cquired 播客 Altimeter 专访改写为中文书稿:布拉德·格斯特纳从印第安纳小镇走出,以 300 万美元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中创办横跨公募与私募的 Altimeter,做出 Snowflake 百倍回报,并提出让每个新生儿都拥有投资账户的 Invest America 计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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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 年 3 月,Acquired 播客的两位主持人本·吉尔伯特(Ben Gilbert)和大卫·罗森塔尔(David Rosenthal)带着录音设备,走进了硅谷沙山路(Sand Hill Road)上 Altimeter Capital 的办公室。这期节目的主角是这家机构的创始人布拉德·格斯特纳(Brad Gerstner)——一个开创了"生命周期投资"模式的人:一只手管着对冲基金,在公开市场买卖股票;另一只手做着风险投资,从成长期一路陪伴公司上市。放在今天,这听起来像行业常识;但在 2008 年他创办 Altimeter 的时候,"公私兼营"在华尔街几乎是个脏词。这一章讲的是:一个来自印第安纳小镇、亲眼看着父亲栽在"创业"两个字上的穷孩子,如何用 300 万美元起家,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模式里,做出了 Snowflake 这样的百倍回报;以及他为什么相信,投资这件事,本来就不该分公与私。
故事要从印第安纳州北部一个靠近圣母大学(Notre Dame)的小镇讲起。格斯特纳 1971 年出生在那里,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。他的父亲有着典型的移民家庭剧本:祖父母倾尽所有,只为把唯一的孩子送进大学;父亲先读了西北大学(Northwestern),实在读不起,又转到伊利诺伊州的布拉德利大学(Bradley),拿到了工程学位。1977 年,父亲成了镇上那家汽车零部件厂的总经理——那家厂雇用了镇上大多数人,是通用(GM)和福特的供应商。
那正是美国汽车工业被日本厂商打得节节败退的年代,保罗·沃尔克(Paul Volcker)治下的美联储把利率推到两位数,滞胀(stagflation)——低增长加高通胀——成了每天的头条。就在这时,一家收购方找上门,要买下这家工厂。收购需要父亲和工人们配合,父亲开出的条件是:不许裁员。对方答应了。三个月后,裁员通知还是下来了,整整一个小镇的人要丢饭碗。
"你的诺言就是你的契约。"父亲无法接受这个结局。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冲动之下,他决定自己创办一家竞争对手公司。他不懂怎么创业——在那个地方,"风险投资"这个词根本不存在。他唯一知道的是:他会造这些零件,他能鼓舞那些工人跟他一起干。"那是一场十字军式的远征,"格斯特纳回忆,"我当然是戴着玫瑰色眼镜看的,但那是一场英勇的远征。"只可惜,远征的军费是从镇上的银行借来的。
"在典型的 Acquired 式故事里,这是英雄之旅:父亲赢了,你从小看父亲创业,觉得太酷了,心想'我也要这样'——但事实不是这样,对吧?"主持人问。
"我多希望故事是那样结尾,"格斯特纳说,"为了我父亲。"父亲把房子抵押了,把车抵押了。结局是:有些时候,牌就是发得对你极其不利——任凭你付出多少努力、团队做出多大牺牲、想法有多么高明,那一刻,它注定不成。
这段经历给格斯特纳留下了一把衡量"风险"的尺子,日后他再听到年轻创业者说"我不知道能不能冒这个险",都会拿出来比一比:"在风险投资里,如果失败,风险主要在投资人身上。在硅谷,只要你行事正直,失败是创始人的一枚勇气勋章——你试过了。机构有组合可以对冲损失。但一个刚从斯坦福毕业、没有学生贷款的年轻人,拿着投资人的钱去创业,失败了不用还钱,赢了有巨大上行——他担的什么风险?真正的风险,是拖家带口,把房子和车都抵押出去,顶着两位数的利率和通胀。公司垮了,我父亲失去了健康,失去了房子,失去了婚姻。那才是风险。"
更残酷的是,1980 年代中西部小镇没有"体面失败"的文化。父亲拒绝申请破产,"他要用余生去还那笔钱,因为那是他对借钱给他的人许下的诺言。"而祖父——父亲的父亲——从此立下一条家规,对四个孙辈说:你们可以当专业人士,医生、律师、建筑师都可以,但千万别去创业。
格斯特纳嘴上答应了,心里却始终放不下。高中和大学期间,他不停地折腾各种小生意。但家规的力量是真实的:他老老实实去读了法学院。
不过在那之前,他的人生先拐向了政坛。1991 到 1992 年,他在牛津大学(Oxford)读书,回国后给印第安纳州的联邦参议员迪克·卢格(Dick Lugar,当时的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)工作,赶上了美国帮助俄罗斯去核化的年代——"跟着一位资深政治家、罗德学者,"他回忆道,"了不起的人物,很荣幸。"法学院毕业进了大律所没多久,卢格打来电话:26 岁那年,他被任命为印第安纳州副州务卿——那是通往州长、参议员的跳板,前任埃文·贝赫(Evan Bayh)就是从这里起步的。
站在岔路口,一边是竞选州务卿然后从政,一边是去赚钱。他选了后者,原因很私人:他受不了"为竞选到处求人掏钱"这件事。"一辈子捧着募捐罐四处募捐,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。"他崇拜的是罗斯·佩罗(Ross Perot)——那位自掏数千万美元、举着展板在电视上痛斥国债的企业家。"没人能拥有这个人,"他说。佩罗让他想通了一件事:"我可以一辈子捧着募捐罐四处募捐,也可以先去挣点钱——挣到没人能拿钱左右我的地步。"
于是他决定去读哈佛商学院(HBS)。申请过程堪称潦草:考试拖到最后一天,申请表都没填完就去面试了。面试官开场就说:"这么多年,我从没面试过一个连申请表都没填完的人。"他只好老实交代:决定得太晚,实在忙不过来。主持人大卫接了一句:这故事和沃伦·巴菲特(Warren Buffett)如出一辙——巴菲特当年笃定能进哈佛商学院,申请表都没好好填,结果没录取,只好转投哥伦比亚大学,剩下的就是历史了。
回头看,格斯特纳的"不安分"早有伏笔。高中时他在印第安纳州的房车制造业打工,给一位叫皮特·利格尔(Pete Liegl)的创业者当左右手,在财务部跟着首席财务官干活,也跑到生产线上管采购。利格尔后来建成了全世界最大的房车公司,卖给了巴菲特,巴菲特在致股东信里多次写到这位"传奇人物"。多年后,格斯特纳又和巴菲特身边的泰德·韦施勒(Ted Weschler)成了朋友,还一起做过交易——兜兜转转,算是圆上了少年时的缘分。
他对投资的开窍更早。1989 年,他迷上了电子邮件网络,整天泡在 Prodigy 上,90 年代又沉迷 AOL。祖父去世留给他 2.5 万美元,他靠着做日内交易把这笔钱滚成了读法学院和商学院的学费。他还专门去考了 Series 7 证券经纪人执照,心想"看看这些华尔街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传之秘",结果发现:"最大的秘密就是:根本没有什么秘密。"——这句话他后来常挂在嘴边。
1996 年,他从法学院毕业,网景浏览器(Netscape)让他脑中灵光一闪:互联网把"电脑之间发邮件"这种极客玩意儿,变成了人人能点的网页。他拉着一帮朋友挤在法学院图书馆里看演示,其中一位日后成了他的总法律顾问。回律所上班后,全所 600 号人没人懂互联网,他主动把域名抢注之类的诉讼全包了,还帮律所建了网站,成了所里有名的"互联网通"。但他心里清楚,商学院是他去硅谷的跳板。法学院毕业那年,他直接飞到加州,走进当时在罗斯伍德酒店(Rosewood)对面办公的 VLG 律所——一家用股权抵律师费的创新律所——推门就说"我想找份工作"。人家没有职位,但硅谷在他眼里,从此祛魅了。
1999 年,他走进哈佛商学院,正值泡沫顶峰。麦肯锡和高盛在校园里办宣讲会,根本没人去——全班同学都要创业、都要进初创公司。他在金融课的教室外用彭博终端买卖 CMGI 这类股票,"明知道它要归零,但搭一段顺风车能挣学费"。他是班上金融圈行话里的"诗人"——相当于扑克桌上的"鱼":一个从印第安纳来的律师,这辈子没建过电子表格模型。全班都用 Excel 考金融考试,只有他和一位医生出身的同学,是拿着计算器和笔考的。
去硅谷的心越来越定。他迷上了一个叫 Google 的小搜索公司,还盯着迈克·麦库(Mike McCue)的语音识别公司 Tellme(后来卖给了微软)。在商学院,他结识了大卫和乔尔——日后创办 General Catalyst 的两个人,"当时可没人觉得他俩注定会去开一家风投"。他想的是:帮他们把这家风投办起来,自己留在波士顿也行,女朋友(后来的妻子)想留在波士顿。
1999 到 2000 年,他们先孵化了一个在线旅游项目:NLG(National Leisure Group)。逻辑很清楚:Expedia、Travelocity、雅虎都在卖机票,接的是全球分销系统(GDS),但卖度假套餐、卖邮轮,没有对应的 GDS。NLG 要做的,就是这一块的"基础设施"——用格斯特纳的话说,有点像旅游业的 Shopify。他们拉来软银(Softbank)合作,融了 5000 万美元,先买下一家小公司当内核,再在上面盖数字层。泡沫破裂时,全世界都在崩塌,他们却处在一个令人羡慕的位置:18 个月做到超十亿美元的预订额,巅峰时一千多名员工。"因为这东西真有人买,"他说,"我们是直接跳进现成的需求池里,不用凭空创造需求。Expedia 上线邮轮预订引擎,第二天就真有人下单。"
然后,Expedia 的掌门人里奇·巴顿(Rich Barton)找上门:想买。几乎同时,替巴里·迪勒(Barry Diller)管并购的达拉·科斯罗萨西(Dara Khosrowshahi,日后 Uber 的首席执行官)也找上门:迪勒也想买。2000 年 10 月到 2001 年 5 月之间,两笔交易同时宣布:迪勒的 USA Network(后改名 IAC)同时买下了 NLG 和 Expedia。格斯特纳记得,自己坐在去迪勒家豪宅的林肯车后座上,和巴顿对视:"这世界真奇怪,我们怎么混到这儿来的?"
他对迪勒佩服至极:这位从电视购物(Home Shopping Network)起家的传媒大亨,很早就看懂了"所有屏幕上的交易"——Ticketmaster、1-800-HOTELS(后来的 hotels.com),本质都是电商。1999、2000 年,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认定:交易正在往互联网上搬。
主持人本在节目里替那个年代说了句公道话:"所有人回头看都拿泡沫开玩笑,但消费者的行为是真实的——在网上交易就是更优解。泡沫破的是投机资产泡沫,是资本撤走了;但只要商业模式成立、能做到自由现金流为正,需求一直都在,从没离开。"格斯特纳却坦言,自己当时并没有这种确信:"身处 2001 到 2003 年,那是战争迷雾。"这段经历给他留下了近乎创伤的记忆:
"我看到今天还有商业模式是负单位经济效益、负毛利率,却以超高估值融资,我就有创伤后应激反应——因为如果你是一家高烧钱、负单位经济效益的公司,撞上风险偏好逆转的世界,你再优秀也没用,你会直接消失。"——布拉德·格斯特纳
2001 年 9 月 11 日,对这家在线旅游公司是灭顶之灾。他们和 IAC 谈了个软着陆,最终全身而退。格斯特纳本想回 General Catalyst 找大卫和乔尔,但创业的瘾又上来了。他和朋友贝朱尔·索迈亚(Bejul Somaia,日后 Lightspeed 印度和东南亚业务的负责人)做了一个比 Yelp 还早的概念项目,白手起家,拿到了好几份风投的投资意向书,又都婉拒了,最后卖给了一家西雅图的上市公司。第一笔交易(NLG),他作为首席执行官全力以赴做下来,最后到手约一百万美元——"对印第安纳的穷孩子是改变命运的钱,按硅谷标准,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";第二笔,他占股 40%,回报是第一笔的四五倍。
就在这时,里奇·巴顿找他深谈了一次,劈头盖脸:"我觉得你不是个好创业者。"格斯特纳气坏了——这话从巴顿嘴里说出来尤其扎心。巴顿解释:
"创业是'可能性的艺术',你得把事情变成现实。你满脑子都是'哪里会出错'。当创业者,很多时候你得暂时放下怀疑,只想'哪里能成'。但投资人想的是概率分布,不是可能性。"——里奇·巴顿
"他说得对,"格斯特纳承认,"而最好的投资商业模式,就是'风险投资加对冲基金'这个模式。我预感到这个模式会被颠覆,我想建一个更好的版本。"
这话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:直到那时,对冲基金和风险投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意。但格斯特纳看到的历史更长:巴菲特 1955 年创办对冲基金时,公与私根本不分,"他只找真正好的投资";PAR Capital 的保罗·里德(Paul Reeder)、Baupost 的塞斯·卡拉曼(Seth Klarman)、波士顿的大卫·艾布拉姆斯(David Abrams),早就都在做"私"——买汽车经销商、买报纸、买纺织厂。只是在科技领域,还没人把跨界投资做成自觉的方法论。TCV 的杰伊·霍格(Jay Hoag)算先行者,但 TCV 本质是偏后期的风投,没有真正的对冲基金。
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师傅。保罗·里德当年投过 NLG,还在董事会,看着这个"既当 CEO 又自己炒股"的年轻人,撂下一句"你哪天来跟我干"。公司卖掉后,格斯特纳真的找上门:"我来给你打工,不要工资,你每天中午跟我吃饭,教我对冲基金这门生意。我就当学徒。"里德答应了,两周后看不下去:"这太荒谬了",开始给他发工资。接下来两年半,是"极其难得的师徒之旅":里德放手让他把公开市场组合的资金全押在 Google、Priceline 上,还让他去领投了 Zillow 的 B 轮(TCV 的霍格已经在里面)。"我当时觉得,这也太容易了,"他笑,"我对 Google 的信心足到,股价跌了,保罗走进办公室问我怎么看,我说'加仓,我去练瑜伽了'。"
从里德身上,他学到的是组合管理和风险管理:"他不叫它'本质主义',但核心理念一样——围绕你最好的想法,做一个极简、集中的组合。"2007 年底,他对里德说:我想自己干了。
时机"好"得讽刺:2007 年底结婚,2008 年 6 月 3 日第一个孩子出生,一家三口挤在波士顿一套几千平方英尺的半地下公寓里。2007 年底他谈好的 1 到 2 亿美元出资承诺,到 2008 年秋天全打了水漂——"大家觉得金融世界可能永远结束了"。一位管着几十亿美元对冲基金的顾问直言:"你犯了个巨大错误,回去求保罗把工作还你,别干了。"
但他干了。里德是支持者——他自己 1991 年储贷危机时创办 PAR,启动资金不到 300 万美元。而格斯特纳当时也很笃定:"我有路线图,有相信我的导师,有清晰的愿景,而且我打算干很久。"Altimeter 在 2008 年 11 月 1 日开张,启动资金约 300 万美元。第一批投资人里有保罗,还有他哥哥——大他 15 岁的建筑师哥哥,攒了 15 年才存下 100 万美元,全投进洛杉矶一家对冲基金,结果被基金经理卷走 2 亿美元跑路,血本无归。哥哥又东拼西凑了 50 万美元,塞给他。在洛杉矶的一次徒步中,哥哥说"我知道你能做好",他回答:
"我向你保证,我可能会凭本事亏光它,但我绝不会偷走它。"——布拉德·格斯特纳
不到十年后,哥哥退休了,"结果好得不得了"。
开张第一笔交易:2008 年 11 月 1 日,42 美元买入 Priceline(后来收购 Booking 改名)。"那会儿还没人意识到那是个庞然大物,"他说。这只股票他一直持有到 2000 美元,现在还在哥伦比亚商学院的安全分析课上讲这个案例:"人们当时错过了什么,我们看到了什么。"
2008 年做"公私兼营"有多难?当年像 Legg Mason 的比尔·米勒(Bill Miller)这样的公募大佬,2006、2007 年投了 Zillow 的私募份额,2008 年又全卖回给公司——所有人都在把私募资产从公募组合里往外甩。"跨界基金、公私混合基金——2008 年秋天,这些词都带着原罪。"但他的判断是结构性的:私募市场越来越深、流动性越来越好;互联网让公司扩张更快;2000 年之后上市越来越难,公司越待越久——"风投这个行业要被工业化了,赢家的样子会和上一代完全不同,而这个行业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代人的历史。"
熬过 2008 到 2010 年,到 2011 年,出资人们(LP,即基金背后的有限合伙人)终于松口。第一只专门做风投的基金组起来了,目标 1 亿美元,他自己是最大的出资人,"想把它做到一亿美元以上"。2012 年,他搬到硅谷。公司的架构从此定型:一只公开市场基金(做多做空科技股,也做他擅长的旅游相关投资),加一只长久期的风投基金——"给公募投资人合适的产品,也为成长期机会匹配长期资金。"
2009 年 3 月,在亚利桑那的 Allen & Company 大会上——市场在 2009 年 3 月 9 日触底——他拿着自己的小融资演示稿,隔壁桌坐着马克和本(马克·安德森和本·霍洛维茨),也在拿演示稿讲他们的第一只基金。"他俩扩张得比我们快得多,"他笑,"但我们是同一时间、在同一个地方出发的。他们对风投工业化的愿景是天才级的,做得极其出色。"
Snowflake 是 Altimeter 方法论的代表作。2013 到 2014 年,他领投了那一轮,企业价值约 1.75 亿美元。当时市场对云计算相当悲观:Salesforce 有几个季度减速超预期;大家觉得云上算力比自建机房贵;最大的心结是"客户数据绝不能上云"的安全顾虑。转折点是索尼遭黑客入侵事件——"如果你是董事或 CEO,立刻会想:万一被黑的是我的邮箱呢?"从那一刻起,"云更安全"成了共识,剩下的只是时间和成本曲线的问题。
而格斯特纳团队盯住的是更底层的结构:2000 年,数据库是软件业最大的品类,相关公司的总市值约一万亿美元;此后人类每年产生的数据超过历史上所有年份的总和,"这些数据得有个家"。他想起比尔·盖茨回答梅格·惠特曼(Meg Whitman,当时 eBay 的首席执行官)的话——"你不觉得有意思的事都做完了吗?"盖茨说:"你意识到我们做决策的方式有多野蛮吗?未来,所有数据存下来,机器分析数据,帮我们更好地诊断疾病、教育阅读障碍的孩子、维护飞机引擎。"整个数据库市场要在云上重做一遍,"为云而生的云原生",这是他们十年里反复下注的富矿。
Snowflake 那一轮,硅谷最有名的机构之一放弃了,合伙人的理由"相当有说服力"。让格斯特纳下决心的,除了判断,还有一个圣诞节的故事:他的合伙人凯文(Kevin)——MIT 出身的年轻分析师——那年圣诞节把 Altimeter 对冲基金自己的数据仓库整个迁移到了还在内测版的 Snowflake 上,回来宣布"这就是赢家"。他还顺手写了份列出 10 个缺陷的测试报告,发给了创始人贝努瓦(Benoit)和蒂埃里(Thierry)。"这可不是赢得交易的常规操作,"主持人笑。"他们说,从来没有投资人干过这个,"格斯特纳接道。主持人大卫补了一句:"当然,更没有对冲基金干过。"
数字说明一切:那轮企业价值 1.75 亿美元,IPO 时约 44 亿美元,录制节目时(2022 年 3 月)市值约 1000 亿美元。更难得的是持有:Snowflake 一度占 Altimeter 公开仓位的一半以上。"多赚一美元、少赚一美元,都不会改变答案;能驱使我的,是与人并肩把一件事做成的过程。"他认为这家公司 5 到 7 年内能到 5000 亿美元。当然,期限要对上出资人的钱:风投基金是十年期,该分钱分钱;公开市场基金继续持有——"这不是当初投我风投基金的人买的久期(久期,即资金锁定的期限),得把出资人的利益和产品的久期对齐。"
他的投资框架,本质上是"人类学":先解构世界在发生什么,再找驱动这些变化的人类行为。2000 年代是"搜索的十年":互联网把全世界连起来,但太混乱无序了,"你怎么找到任何东西?"于是横向搜索(Google、百度)和纵向搜索(Booking、Kayak、Zillow 都是纵向搜索公司)吃掉了十年;一批电商公司则紧贴着搜索引擎,靠免费流量长大。2010 年他意识到:手机要颠覆搜索——"我们进手机的入口不再是搜索,而是屏幕上那个图标"。Facebook 当年坚持做网页版而不做手机应用,结果 2012 年 IPO 后跌到 17 美元、人人说它变现不了的时候,成了 Altimeter 最大的持仓:"我在 Google Zeitgeist 大会上和一堆首席营销官聊,他们说 Facebook 的信息流广告简直是碾压——移动端的信息流、移动端的定向,只会变现得更好,不会更差。"而那些靠搜索红利躺赢的公司(Yelp、TripAdvisor),"搭便车的时代结束了",进了他"太难啃"的篮子。
MongoDB 是同一时期的另一个注脚:德夫·伊蒂切里亚(Dev Ittycheria)接手时,最后一轮私募融资做到 10 亿美元估值"极其艰难",但 Altimeter 看到了产品管线和开发者社区的粘性。"巴菲特说过,最好的投资要'非共识且正确'。问题是,非共识大多数时候是错的——共识之所以是共识,是有原因的。"这话值得所有自诩逆向的人细细咀嚼。
这些年他反复讲的一个主张是:让公司早点上市。他 2008 年 11 月买入 Priceline 时,其企业价值还不到 10 亿美元;Salesforce 上市时 8.5 亿美元,亚马逊不到 5 亿美元——"那时候散户还能吃到 100 倍的涨幅"。而今天,像字节跳动这样的公司,机构 100 亿美元投进去,估值 3500 到 5000 亿美元,"3000 多亿美元的价值创造,全进了红杉、Altimeter、泛大西洋资本(General Atlantic)这些机构的口袋,没有一个散户能碰到。这不是公平的竞技场。"他常说自己是"IPO 律师",在公开市场泡了二十年,参与过 100 多个 IPO,对"合格投资人"制度深恶痛绝:
"学证券法的时候我就想:等等,你是说我们把游戏规则设计成只有有钱人能投最好的公司?聪明不聪明的衡量标准居然是钱?"——布拉德·格斯特纳
这种不平,催生了他近年最投入的公共议题:Invest America。2020 年 3 月 26 日,美股触底那天他上 CNBC,节目之后,网站的公共邮箱收到了雪片般的来信——"奶奶、父亲、医生、律师,形形色色的人写信:你能保护我吗?你能收我的钱吗?全世界充满恐惧。"而他印第安纳老家的朋友们,很多在房车厂打工,没上过大学,疫情中失业;另一边,美联储和国会全力救市,股市暴涨。"我们不能要一个政府一出手、只有股东赢的系统——而美国只有 30% 的人是股东。"
他的方案简单到像常识:美国每年约 700 万新生儿,每个孩子出生拿到社保号的同时,自动开一个 Invest America 账户——可以理解为父母手机上的一个 Robinhood(美国散户券商)子账户,日后转到孩子自己手机上。按家境注资:父母年入 20 万美元以上的,政府放 100 美元,父母自己最多可追加到 5000;低收入家庭,政府直接放 5000。钱不能取,按 6% 到 7% 复利滚动 50 年,就是约 100 万美元。联邦财政每年花不到 200 亿美元,"在万亿美元的刺激计划和国防开支面前,这笔钱不过是零头"。
但钱还不是重点。行为经济学早就证明:拥有一个投资账户的人,储蓄倾向会大幅上升——"因为你有了一个小雪球,你就懂了复利的法则。"更重要的是心理:"每天打开手机,看到自己拥有苹果、沃尔玛、特斯拉的一小片,看到它慢慢长大——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,而不是在外面看着。"他设想,全国六年级的数学课上,老师说"打开你们的 Invest America 账户","你去跟市中心的孩子讲股票,对他们来说就像讲一门外语——他们根本不是这个游戏的参与者。"塞斯·卡拉曼听说后说"我来写教材",高盛的大卫·所罗门、嘉信理财、富达基金的人都表示支持。"婴儿债券我们辩论了 30 年,什么都没干成。债券的出发点是对的,但它不增值,孩子学不到东西。给孩子名分和所有权——'这是我的',让它复利,让我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"
回到 Altimeter 本身。被问到未来三到五年的最好和最坏情形,他先谈风险:风投正在重演当年 LBO(杠杆收购)行业走过的路——高度分散,整合为几个全球平台,成本下降,回报会被竞争拉平。"我们已经在过去几年里亲眼见证了。"平均回报会越来越平庸,"顶尖机构"和平均水平的差距会越拉越大。他的记分牌有三个:出资人的回报,以及创始人和出资人两边的净推荐值(NPS,即衡量推荐意愿的指标)。"软件公司靠激进销售拉动收入,产品不行,终究不值钱;反过来,产品供不应求的公司,收入低一点也配得上更高倍数。我们这门生意也一样。"
Altimeter 现在 30 个人——"他们(a16z)350 个人"。他不去拼第一轮机构投资:"Benchmark 的切坦(Chetan,知名早期投资人)、Sutter Hill 的麦克·斯派塞(Mike Spicer)、红杉的人,第一轮做得极好,我不跟他们争。我从 GC 出来,自己创过业,知道头两三年是什么成色——那是手艺活。"他要的是创始人的心态、早期风投的同理心,再配上可大规模调动的资本。有人评价 Altimeter 是"兼具老虎环球基金(Tiger)的长处和 Sequoia 的长处",他说这是听过最高的夸奖。
还有一块少有人注意的业务:资本市场。他从高盛挖来了当年卖 IPO 的股权承销台负责人克里斯·康福蒂(Chris Conforti),专门帮被投公司"祛魅"上市这件事:传统 IPO、直接上市(Roblox 上市时他们是锚定投资人之一)、SPAC(特殊目的收购公司,一种借壳上市工具;他们自己的 Altimeter IPO,带 Grab 上市)——"三扇门,本质是同一件事:卖 10% 的公司,卖给好的公募投资人,以最小的代价和干扰走进公开市场。"关键是定价,"定价公允,三条路都能是好结局"。而 Altimeter 的独特之处在于,在利益上不偏向任何一方:三条路都亲历过,所以敢把行业的潜规则全告诉创始人——"银行卖 IPO 的时候,是打电话给我让我买的。当过买方,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被卖出去的。"
访谈的尾声,他谈起为什么做这一切。"我们身处现代资本主义历史上最幸运的制度中,又是其中最幸运的一批人。"他引用朱利安·罗伯逊(Julian Robertson,老虎管理公司创始人)的话:1999 年重创、赎回潮之后,有人问他难不难过离开公开市场,据说他说:
"我反正也不想死的时候还盯着彭博上的日元报价。"——朱利安·罗伯逊(经布拉德·格斯特纳转述)
"这个公司、我的朋友、家人、孩子,有很多东西比报价重要得多。但我是这个美好制度的坚定捍卫者——它可比'抵押房子'那条路强多了。想想资金的流转速度:如果创业的风险是'开一家汽配厂,输掉健康、房子和婚姻',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冒险。而冒险,是推动人类前进的引擎。"
主持人本最后说,他最期待的是 Invest America 的下文。大卫附和。格斯特纳则留下一句他对未来十年的判断:创造性破坏和创新的长期曲线,"从没这么陡峭过"。未来十年冒出来的想法,会让过去十年相形见绌。"我非常乐观。"

本文根据 Acquired 播客内容翻译、整理、编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