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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 18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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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豹党之子与威斯康星小镇少年,在网景与微软的浏览器战争中失去一切,又在泡沫废墟上提前七年造出"云",并从中提炼出重塑风投世界的信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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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 年的一天,本·霍洛维茨(Ben Horowitz)还在惠普(HP)当副总裁,接到了红杉(Sequoia)的道格·莱昂内(Doug Leone)打来的电话。道格说:"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——把一家注定完蛋的公司,做成了十亿美元的结局。"挂掉电话,本立刻给马克·安德森(Marc Andreessen)发了条即时消息:"我们应该开一家风险投资公司。"对方秒回: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这个故事,要从他们各自的起点讲起:一个生在伦敦、长在黑豹党家庭的男孩,和一个在威斯康星小镇长大的男孩,如何在浏览器战争里失去一切,又在泡沫的废墟上提前七年造出了"云"——并从中提炼出一套信条,日后将重塑整个风险投资世界。
故事要倒回四十年前,从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起点讲起。先说本·霍洛维茨。1966 年,他出生在英国伦敦——没错,伦敦,不是加州。他的父母是旅居伦敦的美国人:父亲大卫·霍洛维茨(David Horowitz)当年在伦敦,为哲学家伯特兰·罗素(Bertrand Russell)工作。罗素是哲学家、逻辑学家、数学家——你可以把那一代最顶尖的头脑排成名单,而大卫·霍洛维茨正站在那个名单的正中间,和罗素一起反对越南战争,主张世界和平与全球核裁军。
这还只是开头。当时的大卫·霍洛维茨是美国新左派最有影响力的年轻知识分子之一,身边往来的人物是让-保罗·萨特(Jean-Paul Sartre)、西蒙娜·德·波伏娃(Simone de Beauvoir)、詹姆斯·鲍德温(James Baldwin)和斯托克利·卡迈克尔(Stokely Carmichael)。1968 年,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找到了他:回美国担任《堡垒》(Ramparts)杂志的联合主编——那是嬉皮士和反文化运动最重要的刊物之一,曾经刊登过切·格瓦拉(Che Guevara)的日记。杂志的总部在加州伯克利(Berkeley),这就是本·霍洛维茨在伯克利长大的原因。
回到伯克利之后,大卫和黑豹党(Black Panther Party)的领袖休伊·牛顿(Huey Newton)走得很近——近到难以想象的地步。他常年在《堡垒》杂志上为黑豹党撰文声援,把他们推向全国聚光灯下。整个霍洛维茨家,包括年幼的本,每个周日都去奥克兰的"人子教堂"(Son of Man Temple)参加黑豹党的聚会。黑豹党是美国民权史上最有力量的组织之一,但和马丁·路德·金(Martin Luther King)主张的非暴力不同——用句玩笑话说,这更像'公民不服从'去掉'公民'的那部分。1969 年,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·胡佛(J. Edgar Hoover)公开宣称黑豹党是"美国国内安全最大的威胁"。
1974 年,本八岁那年,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一切。黑豹党需要有人帮他们管账,休伊·牛顿找到大卫,大卫把《堡垒》杂志的会计介绍给了他们——一位名叫贝蒂·范·帕特(Betty Van Patter)的女士。六个月后,贝蒂失踪了;几周后,她的尸体在旧金山湾对岸被冲上岸。这起谋杀案从未告破,没有人被起诉,但大卫和许多知情人都相信:她知道了太多,是黑豹党下令杀了她。
后来,本写了《创业维艰》(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),经历了硅谷无数大风大浪。要知道,他八岁那年,家里就已经历过这些。一场失败的上市,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?而更戏剧性的是,他父亲大卫的人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:从极左的激进分子变成了极右的保守派——他成了特朗普 2016 年竞选团队击败希拉里·克林顿(Hillary Clinton)的核心战略家之一,他创办的大卫·霍洛维茨自由中心(David Horowitz Freedom Center)是特朗普政治理念最主要的资助者之一。而父子俩,据说至今关系很好。
本在这一切里长大,深受影响,但他也想走出父亲的阴影,走自己的路。1970 年代的湾区,另一场革命正在发生:计算机革命。他考上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(Columbia),读计算机科学,大概也是想离家里远一点;之后又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(UCLA)拿了计算机硕士,期间在传奇的硅谷图形公司(Silicon Graphics,简称 SGI)实习。1990 年代初毕业后,他正式加入 SGI,待了大约一年,又去了一家从 SGI 分出来的初创公司——那家公司失败了,这是他的第一次创业经历;然后他去了莲花软件(Lotus)。
就是在莲花任职期间,他听说了从美国中西部传来的一个新东西:一个叫 Mosaic 的网页浏览器。
与此同时,另一个男孩正在伊利诺伊州玉米地里写代码。马克·安德森出生在艾奥瓦州的锡达福尔斯(Cedar Falls),在威斯康星州的新里斯本(New Lisbon)长大——今天全镇人口 2554 人。父亲洛厄尔(Lowell)是先锋良种国际公司(Pioneer Hi-Bred)的种子销售经理,母亲帕特(Pat)在服装品牌兰兹恩(Lands' End)做客服。马克很少谈家庭。唯一能找到的一句,是他把父母形容为'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式苦修派,自我克制到了极点,过一辈子,从不指望快乐'。
马克一心只想逃离小镇,而电脑和互联网就是他逃出去的车票。他精明地选择了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:一是计算机专业强、家里负担得起;二是学校附带全美超算应用中心(NCSA),可以在上学期间做真正前沿的工作。他一到学校就开始在 NCSA 打工,时薪 6.25 美元。那时还没人看出他的天赋,他只是个按小时领工资的本科生。但他的确做了一件天才的事:听说远在瑞士欧洲核子研究中心(CERN)的蒂姆·伯纳斯-李(Tim Berners-Lee)搞出了一套叫"万维网"(World Wide Web)的标准,他拉上 NCSA 的全职员工埃里克·比纳(Eric Bina),两个人写出了一个易用、图形化的浏览器——Mosaic。
这在当时是离经叛道的。2003 年的一次访谈里,马克回忆:
"但当时互联网社区的关键技术人物根本不想让互联网变得易用、图形化,因为那会'污染'这个环境。他们的理论是:只有聪明人才能用互联网,所以必须让它难用。我们从根本上不同意。我们认为它应该易用、图形化,应该能用鼠标点一点就行。"——马克·安德森,2003 年访谈
这是马克职业生涯第一次跑通一个后来反复使用的剧本:把一个只属于少数精英圈子的深奥东西,打开给所有人用。先不考虑商业模式,让所有人用起来再说。多年以后,他投 Twitter、投社交平台、投 Coinbase,都是同一个剧本。
更反直觉的是:1990 年代初,主流根本不相信"互联网"会是未来。当时人人都在谈"信息高速公路",而那条路被认为应该通向电视机——有线电视公司和政府搞政企合作,用机顶盒把互联网送进客厅。SGI 当年就在和有线电视公司合作做这种机顶盒。克林顿竞选时也把信息高速公路列为施政纲领。相比之下,互联网只是学术机构之间传文本的小玩意,全网只有几十台服务器。公平地说,当时还是参议员的阿尔·戈尔(Al Gore)在 1991 年推动的法案,专门给 NCSA 的 Mosaic 项目拨了款——戈尔也因此被戏称为马克·安德森的第一个风险投资人。
1993 年 1 月,马克在邮件列表里发布了 Mosaic 0.5 版,还在帖子里写:"我现在更想要设计和功能上的反馈,而不是漏洞报告。别太当真,大部分代码之后会用 C++ 重写。"话很谦虚,增长却吓人:1993 年 2 月发布时只有 12 个用户,几周后 1000 人,春天 1 万人,到 1994 年初——100 万用户。在那个拨号上网的年代,这大概是全网十分之一的人。马克大学期间随手写的东西,一出手就是完美的产品市场契合。1994 年,《连线》(Wired)杂志写道:"革命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……Mosaic 正在成为全球标准界面。"
1993 年春天,马克大学毕业。他觉得自己"错过了整件事"——后来他在访谈里说:
"1993、1994 年我到硅谷的时候,我觉得我错过了整件事……伟大的个人电脑公司都在七八十年代建成了,九十年代 PC 已经做完了,成品摆在货架上,很好,但做完了。而当时如果你说'互联网会成为三十亿人使用的主流消费媒介',你会被嘲笑,会被送进精神病院。"——马克·安德森
他甚至没找到大公司的工作,去了帕洛阿尔托(Palo Alto)一家叫企业集成技术(Enterprise Integration Technologies)的小咨询公司,给人装 PeopleSoft 软件。与此同时,Mosaic 的用户曲线还在疯涨。他的身份很奇特:在小公司打杂的毕业生,同时又是互联网名人。
转折点来自吉姆·克拉克(Jim Clark)。克拉克是 SGI 的创始人——和本·霍洛维茨是老同事。他刚和 SGI 董事会闹翻出局,揣着 1500 万美元身家和一肚子不服气,想再干一番大的,但受竞业限制不能带走 SGI 的旧部。他听说 Mosaic,试用之后认定这就是未来,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马克。两人在早餐会上见面——马克后来开玩笑说,这是他二十多岁时唯一一次早上七点起床。
克拉克最初的想法并不是浏览器。他想做的是任天堂 N64 游戏机的在线服务——SGI 当年正和任天堂合作 N64,这在他看来是"信息高速公路"进客厅的最佳切入点。马克差点就答应了。历史在刀锋上转弯:N64 的发布推迟了一年,和任天堂的合作告吹。
"如果 N64 早一年发货,我们大概就去做那个,而不是网景了。"——马克·安德森
两人在一次头脑风暴里绕了一圈,马克说:要不就把 Mosaic 这东西商业化吧,我在伊利诺伊的老伙计们正好毕业,全招过来,重写一遍。克拉克说:行,干。他们成立了 Mosaic 通信公司——名字直接用的 Mosaic,NCSA 自然不同意,威胁要起诉,最后公司改名叫网景通信(Netscape Communications)。内部给浏览器代码起了个代号:Mozilla——Mosaic Killer(Mosaic 杀手)。这就是 Mozilla 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克拉克自己掏了 400 万美元——要知道他从 SGI 出来总共也就 1500 万美元身家,当年在 SGI 他为了把公司做成,接受了极其苛刻的融资条款。钱不够,他去找老关系新企业联合公司(NEA),结果半路杀出凯鹏华盈(Kleiner Perkins)的约翰·杜尔(John Doerr),加价抢下了这笔交易:500 万美元,占 25% 股份,投后估值 2000 万美元。
也是在这时候,本·霍洛维茨听说了网景,托朋友介绍挤进去面试,拿到了工作——负责企业级网页服务器产品线。当时还没有网页服务器软件:浏览器能打开网页,必须有运行在服务器端、能够生成网页的软件。这成了网景的赚钱机器:浏览器免费给所有人用,企业想建网站、想保证自家网站在网景浏览器上显示完美,就得买网景的服务器软件。这是互联网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"免费获客、向企业收费"模式。
网景的时间快得不真实。1994 年 4 月成立,1995 年 8 月就上市了,只用了 16 个月。承销商是摩根士丹利(Morgan Stanley),经办的是弗兰克·夸特隆(Frank Quattrone),分析师是玛丽·米克尔(Mary Meeker)——日后都是传奇人物。原定发行价 14 美元,克拉克——还记着当年在 SGI 被资本占便宜的仇——硬是逼着投行提到 28 美元。上市当天,散户的申购热情太疯狂,股票几个小时开不了盘,嘉信理财(Charles Schwab)不得不临时改了电话语音系统:"欢迎致电嘉信理财,如果您想申购网景新股,请按 1。"第一笔成交价 75 美元,收盘 58 美元,市值 30 亿美元。当时微软(Microsoft)市值大约 100 亿美元。网景上市,基本就是互联网泡沫的开幕式。值得一提的是,网景是真有收入的公司:1995 年营收 8500 万美元,1996 年 3.46 亿美元,1997 年 5.34 亿美元;本负责的服务器业务,收入每个季度翻一番。
但阴影来得很快。上市仅仅六天后,Windows 95 发布。早在 1995 年 5 月,比尔·盖茨(Bill Gates)就写下了著名的"互联网浪潮"备忘录——连盖茨都承认,之前微软押注的是"信息高速公路"和交互电视,完全没料到基于文本和图片的万维网会是未来。备忘录一出,微软全军出击。而微软手里早就攥着一张王牌:1994 年,微软员工托马斯·里尔登(Thomas Reardon)从一家叫望远镜(Spyglass)的小公司手里,买下了一份浏览器代码的授权——望远镜公司就在伊利诺伊州厄巴纳-香槟,正是 NCSA 为了商业化包括 Mosaic 在内的知识产权而成立的公司。换句话说,微软拿到的,就是马克和埃里克当年在 NCSA 写的 Mosaic 代码。授权条款是按销售收入分成——那微软干脆不卖了,直接免费捆绑进每一套 Windows。这就是后来的 IE(Internet Explorer)。望远镜把微软告上法庭,最后只拿到 800 万美元和解金。
网景上市前请来了职业经理人吉姆·巴克斯代尔(Jim Barksdale)当首席执行官——他之前是联邦快递(FedEx)的首席运营官。但职业经理人也挡不住免费加捆绑。1995 年 12 月,微软宣布 IE 将捆绑进所有 Windows 95,网景股价在 171 美元见顶,此后再也没回去过。1996 年 3 月,网景要在纽约开发布会讲新一代服务器产品,提前两周,马克接受了一家经销商杂志采访,把发布内容提前泄露了出去。本给马克发了封邮件,只有一句话:"看来我们等不到 5 号再发布战略了。"马克回复,抄送克拉克和巴克斯代尔:"显然你没搞清楚形势有多严重。我们在外面被杀得片甲不留……公司市值已经蒸发了 30 多亿美元……下次自己去接受采访。去你的,马克。"——而就在同一天,《时代》(Time)杂志封面刊登了马克赤脚坐在王座上的照片,加冕他为"硅谷新王"。马克后来承认:"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该经营公司。"
1999 年,网景以 42 亿美元全股票卖给了 AOL。马克当了几个月 AOL 的首席技术官,同年 9 月就走了——赶在 AOL 并购时代华纳之前抽身。网景这个品牌留在了 AOL,最后随着 AOL 被 Verizon 收购,品牌归了 Verizon;而网景的技术资产包改名"新曙光公司"(New Aurora Corporation),先卖给微软,又被微软转手卖给了——Facebook。对,就是那个 Facebook。至于浏览器代码:1998 年,网景在被收购前把代码开源了,这就是 Mozilla 基金会和后来的火狐(Firefox)。今天你去看浏览器的用户代理字符串——相当于浏览器每次访问网站时自报家门的一串身份信息——里面 Mozilla、Firefox、Netscape 一串名字挤在一起,因为它们本就同源:不是来自 Mosaic,就是来自 Mozilla。
对本·霍洛维茨来说,网景的故事还有下半场。他在 AOL 当上了电子商务部门的副总裁,带着网景的老服务器团队,在 AOL 的围墙花园——那个只能进、不能出的封闭生态——里,帮耐克(Nike)、兰兹恩这些品牌卖货。这些公司不是互联网公司,没有服务器、没有数据中心,AOL 得帮他们把基础设施搭起来。做到一半,本意识到:AOL 围墙里的生意只是开始,真正的市场在外面——所有公司迟早都要把应用搬上网,都需要有人帮他们运营基础设施。1999 年,他和网景旧部蒂姆·豪斯(Tim Howes)、西克·李(Sik Rhee)离开 AOL 回到硅谷,创办了 Loudcloud——比 AWS 早七年的"云"。
马克当然要参与。他不做参与日常经营的联合创始人,只做董事长,个人投了 600 万美元。在 Loudcloud 的发布会上,他用了一个后来贝佐斯(Bezos)讲 AWS 时也会用的比喻:德国啤酒厂以前自己发电来酿酒,后来发现接上电网就行——发电又不会让啤酒更好喝。租用基础设施也一样,不会让你的应用更好喝。团队又去找了基准资本(Benchmark Capital)的安迪·拉克利夫(Andy Rachleff)——本在《创业维艰》里形容他:"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安迪,那就是绅士。"基准资本答应投 1500 万美元,投前估值 4500 万美元。
但这里埋了个雷。当年的风险投资按"投前估值"定价:投后估值等于投前估值加上实际融到的钱。基准资本的合伙人们不喜欢马克以个人身份投 600 万美元进来——因为这 600 万会把投后估值撑大,稀释他们的股份。他们试图把马克踢出这一轮。马克的答复干脆利落:600 万,照投不误。最后投后估值 6600 万美元,基准资本只拿到 22.7%。
更糟的是第一次全体合伙人见面会:本带着管理团队去做介绍,基准资本的合伙人大卫·伯恩(David Byrne)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本:"你打算什么时候请个真正的首席执行官?"还反复追问'你不够格领导这家公司'、'你怎么带它上市'之类的话。要知道,本在网景的业务可是每个季度收入翻倍。本和马克跟基准资本的梁子,就这么结下了。多年后本说:"我们一直是反基准资本的,我们的设计就是不做他们做的事。"马克更直接:"如果你看过《宋飞正传》(Seinfeld),基准资本的合伙人比尔·格利(Bill Gurley)就是我的纽曼(Newman)"——剧里主角的死对头。唯一例外是安迪·拉克利夫,两人至今交好。当年反凯鹏华盈的剧本,正是安迪在创办基准资本时亲手写的。
Loudcloud 融完 A 轮两个月,又融了 4500 万美元,《连线》称它是"马克·安德森的第二次降临"。但和网景不同,Loudcloud 是基础设施公司:每多一个客户,就要多租数据中心、多买服务器、多上机架——全是资本开支。2000 年 3 月泡沫破裂,订单蒸发了,之前签的设备采购合同却蒸发不了。团队满世界找钱,找到软银(SoftBank)的孙正义。董事、传奇教练比尔·坎贝尔(Bill Campbell)去探孙正义的口风,回来告诉本:说实话,他觉得你们异想天开。最后他们勉强融到 1.2 亿美元 C 轮,投后估值 7 亿美元。钱很快烧完,2001 年初弹尽粮绝,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上市——诡异的是,公开市场居然还有信徒。2001 年 3 月,Loudcloud 以 6 美元发行价上市,《华尔街日报》(Wall Street Journal)提前发文,把这次上市称为"地狱来的上市"(IPO From Hell),NEA 的迪克·克拉姆利奇(Dick Kramlich)说:"这叫橄榄球里的绝望长传,扔出去,听天由命。"
上市即巅峰。第一个季度就下调指引,股价跌到 2 美元,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在不到一个季度里撤销了对这家公司的研究覆盖——明明是他们承销的。2002 年,本把整个基础设施业务以 6350 万美元卖给了罗斯·佩罗(Ross Perot)的电子数据系统公司(EDS),裁掉几乎所有人,剩下的是他们内部做的一套服务器自动化工具,准备当软件卖。EDS 答应:如果你能把这东西做成产品,我们一年付你 2000 万美元。这套工具当时还没有界面,代号叫 Jive,主题是"皮条客风"。股价一度跌到 0.35 美元,市值 2800 万美元——账上现金都不止这个数,市场给他们的估值还不到现金的一半。
但本没有放弃。这段经历就是《创业维艰》整本书的由来。他们带着 EDS 的 2000 万美元年单和五十个最聪明的工程师,从头把公司做成软件公司,改名 Opsware,一路爬回来。2007 年,惠普以每股 14.25 美元、总价 16 亿美元收购了 Opsware——接近当年上市估值的两倍。本后来写道:
"如果说我学到了什么,那就是传统智慧和真相毫无关系,有效市场假说是个骗局。不然怎么解释 Opsware?账上有 6350 万美元现金,手里有 EDS 每年 2000 万美元的合同,有五十个全世界最聪明的工程师,市场却只给我们一半现金的估值。不,市场在'发现真相'上一点也不有效,它只是在'达成共识'上很有效——而共识常常是错的。"——本·霍洛维茨,《创业维艰》
这段话,后来成了安德森·霍洛维茨整家公司的投资哲学底色:没有泡沫这回事,互联网只会越来越大;你们觉得我们出价疯了,我们没疯——现在只是局部低点。
Loudcloud 的故事里还藏着一个关键人物:董事会里的迈克尔·奥维茨(Michael Ovitz)——好莱坞传奇经纪人,创新艺人经纪公司(CAA)的创始人,迪士尼的短暂总裁。互联网泡沫时他想找点事做,经人介绍进了 Loudcloud 董事会。就是从他身上,马克和本第一次认真想:风险投资能不能做成 CAA 那样——一个为创业者服务的经纪平台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资本?
还有一条从网景时代就埋下的线。2003 年,有人问马克:创始技术人才能不能经营一家成熟的公司?马克在别的题目上都长篇大论,唯独这题只回了一个词:
"Absolutely(绝对能)。"——马克·安德森,2003 年访谈
这句话的精明之处在于:先不论对错,如果你是风险投资人,敢说'创始人不该当首席执行官',你得罪的是谁?是所有的创始人。你还想不想拿到好项目了?
Opsware 卖掉之后,马克创办了 Ning——让任何社区都能开自己的社交网络,有点像白标 Facebook,依然早于时代;后来他请来老部下杰森·罗森塔尔(Jason Rosenthal)接任首席执行官,自己退居董事长。2007 年前后,正是 Web 2.0 的高潮:Facebook、LinkedIn、Zynga、Flickr 风起云涌,但因为整个行业还沉浸在上一次泡沫的宿醉里,这些公司的估值低得可怜。恰恰是被上一次泡沫伤得最重的马克和本,看懂了这是下注的时刻。他们成了"超级天使"的鼻祖:两个人自掏腰包,投了 Twitter、Zynga、Facebook、LinkedIn、Digg、AngelList、Foursquare 等四十多家公司——Opsware 出售时马克占股约 10%、本约 5.5%,马克一个人就拿了约 1.5 亿美元,手头正好有充足的资金。
Facebook 的故事最说明问题。2008 年马克进了 Facebook 董事会。马克·扎克伯格(Mark Zuckerberg)后来回忆,2005 年经彼得·蒂尔(Peter Thiel)介绍认识马克,马克成了他最重要的参谋。当年雅虎开价 10 亿美元收购 Facebook,Flickr 才卖了约 3000 万美元,10 亿美元听起来像天文数字。据说,22 岁的扎克伯格在拒绝前后跑到洗手间吐了一回,所有人都劝他卖。唯一劝他别卖的人是马克·安德森。马克后来说:参与 Facebook 的每一个人都想让扎克伯格卖掉公司,他们给这个 22 岁年轻人施加的心理压力大到难以想象。"别卖,别卖,别卖"——就这一句,两个人成了过命之交。
回到开头那个电话。本在惠普待了一年,心里清楚这不过是 AOL 的翻版——待满一年就走人。道格·莱昂内打来电话:"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。"本心里清楚得很:道格想挖他去红杉。他挂掉电话,给马克发了条即时消息:"我们应该开一家风险投资公司。"马克回: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
网景的失去、云的早产、与基准资本的梁子——这一切,都将在 2009 年金融危机的废墟上,汇成一家公司的开张宣言。那是下一章的故事。
本文根据 Acquired 播客内容翻译、整理、编著。